饺子好不好吃——《哪吒:魔童降世》的心理分析
2019/8/9

8月8日17:40@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发微博称《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突破30亿,一跃成为中国影史八部破30亿影片之一。自上映以来,哪吒就占据热搜,成为人们口中热议的电影之一,被称为国漫的希望。

《哪吒之魔童降世》是为数不多的制作精良,故事完整的国产动画电影,这是电影成功的必备要素。同时,人们投射了太多的东西在哪吒身上,那么哪吒究竟表现了哪些心理?国际心理分析师候选人,心理分析博士马宏伟老师从心理分析角度对《哪吒之魔童降世》进行了解读。

 

饺子好不好吃,要看馅!
——《哪吒:魔童降世》之心理分析
作者丨马宏伟
饺子,因为《哪吒》扬名!
《哪吒》,因为饺子,生出了别的味道!
饺子好不好吃,那要看馅!看“哪”“吒”两个掌心雷响不响!
没觉得《哪吒》会闹出什么动静来,也没有想到饺子里会包出什么新鲜馅儿来!直到今天下午(8月8日),陪儿子看一场《哪吒——魔童降世》,有所触动,借此向多次推荐我看此片的朋友致谢!

一部《封神榜》,千年神灵怪。中国神话体系的创立与发展,与这部著作不无关系,后世的改编基本会延用古本原著,多数不会做大的改动。而今天的《哪吒》,则只是借用了《封神榜》的皮,几乎全部改编成为导演自己的馅——他把两个掌心雷变成了天雷,变成了善恶相辅的灵珠与魔丸,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推倒老爹自己干的架势!用精神分析的话讲,或许算是一个俄底浦斯的超越。

一、善恶相辅炼珠丸。一时,太乙真人与申公豹,一正一邪,受师父原始天尊之命,前去降伏吸收了天地之气的混元珠。而影片开始时太乙真人与申公豹联手均非混元珠的对手,这个暗喻用得好,过正或者过邪,都无法常胜。所以正派的仙家代表太乙真人不敌混元珠,或是因其过正而失去了对立面的平衡;豹子精修炼成仙的邪派代表申公豹也当然惨败,他缺少了天地正气。而最终出手的,是正邪双方的师父元始天尊——超越了正邪的力量,也只有超越了正邪力量的一元复始之力,才可以镇得住那吸收了天精地气的混元珠。炼化的过程便是提纯的过程,便是精致的过程,精而致精,化为“灵珠”与“魔丸”,实现了太极混元之“一”生“灵珠”“魔丸”之“二”的过程,也是一个明晰“好”和“坏”的过程。

二、善恶相对炼珠丸。前面是“善恶相辅”,因其混元珠为一体,而太乙和申公豹有携手合作战斗的过程,战斗双方内部都没有绝对的善恶,而是有善有恶,善中有恶,恶中有善的混沌状态。而接下来的“善恶相对”,则是太乙与申公豹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太乙受师尊之命护持灵珠投胎完成哪吒的转世,而申公豹则因为被师尊“否定”而心生嫉妒,决定暗渡陈仓——俄狄浦斯弑父的暗黑行动,转换灵珠与魔丸,申公豹本人也强迫性的重复了他的兽性——与恶龙合谋,释放死本能的破坏情结。他也动用了智谋——想借灵珠与魔丸之力,完成命运的逆转。两个神仙走的路,一个上天--到了人间,一个入地--下到了龙宫镇压魔兽之地。也意味着一个到了链接天地人神鬼的世间,一个入了无限憾海的地下之门。从上层的神灵境界,也就是在人的精神世界,生生地分出了人间与魔界。

三、善恶相隔炼珠丸。申公豹施了魔法,盗取了灵珠,将魔丸化为魂魄摄入受天命转世的哪吒身体之内,而将灵珠施予了与其合谋对抗命运的龙王之子敖丙。敖丙是个乖孩子,完成了向父亲认同、向师父认同、向家族使命认同的过程,极其努力,极其聪明,本领强大,尚且保有了纯洁的本性,只是他的自我被父亲与师父及其家族使命占据,而没有与自性相连,虽本性尚在,却力有不逮,被他的英雄情结所左右,才引发了要活埋陈塘关的背逆之事。此时,他是一个纯洁的“乖儿子”,几乎完全受命于坐在超我宝座上父亲与师父合体的摆布,若非海滩与哪吒相遇交友,恐怕连接善念唤醒童蒙之心的机会也就没有了。命运有时候就是那么的“巧了”,就是他与哪吒在海滩从战斗比拼到携手为友,将其内心的纯粹“照见”了,两人彼此的照见,做了一个冥冥之中注定的“善恶相连”,为以后的“善恶合体”埋下了伏笔。
而作为魔丸转世的哪吒,则经历了一个认同、投射性认同、反认同与自我认同的过程。出生的肉球或者小哪吒,是其本我攻击性的充分表达,死本能的破坏表现在方方面面,而无所控制的自由本性加上力大无穷,又夸张地表现了他的破坏力,无知乡亲的恐惧也激活了哪吒的攻击本能,如此好像确定了他就是那个魔丸。但是必然看到影片几个非常了不起的片断,道出了生命本性与善为善、与恶为恶的环境决定论——算是个体在自我功能尚不稳定与强固之下的混乱与摇摆吧。
出生随即咬伤到了母亲殷夫人——出生即带有魔性,带有存在性焦虑,带有死亡恐惧,所以张嘴即伤。几乎所有的母亲都被自己的孩子咬到过乳头,我们会以孩子磨牙来包裹孩子攻击性中的“恶”,也以这个借口合理化母亲的疼痛。此时母亲的回应,或许是婴孩出生后最早练习条件反射的机会了吧?有些母亲在被咬后,伸手就是一巴掌,不用经过脑子就打将回去——她没有涵容的能力,没有消化婴孩恐惧的能力,便将接受到的疼痛与攻击性回传给孩子,于是孩子得到了第一个回应:妈妈没有能力处理我的焦虑,一旦触及到了妈妈的痛处,她一定会惩罚我。所以,婴孩能做的就是掩藏攻击性,变得乖巧。或者,继续用攻击性来表达自己的痛苦,以期母亲可以懂得没有语言化能力的婴孩需要让母亲亲自经历、品尝一下那个疼痛并借此来懂得自己无以言表的痛苦体验。
如此,有涵容力的母亲可以容得下、转化得了婴孩的攻击性,并还以殷夫人般的回应:“别怕,娘在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在!婴孩听到如此的回应之后,会体验到自己所经验到的恐惧和攻击性在妈妈那里算不得什么,因为妈妈有一种更大的力量。如此,因为有妈妈在,婴孩的安全感建立了。而之后哪吒可以肆意踢毽子拆墙破瓦不用担心母亲会受伤,恐怕也来源于此——妈妈是无所不能的,这种安全的依恋,让孩子学会了微笑,因为价值感,因为意义感,在妈妈的承接之下,被建立了。
哪吒的父亲也在,建规矩,也承担责任;爱护乡民,也护佑婴孩;知道孩子的天命,也拼命照护周全,不惜以命相抵,也要撑起孩子头上的一片天。也正是如此的不言之教,在哪吒被黑化极度破坏之际,那只会飞的猪——需要什么变什么的物件——只有心灵具有如此的特性,带回父亲李靖向上天乞求以命相抵的音讯之后,彻底醒悟。无条件的爱,具有转化人心之力;以命相交的爱,具有起死回生之效。
哪吒还有一个精神上的父亲——太乙真人,一个懂得法术、可以穿越时空、变换形质的存在物。这个存在物,向上连接着天命,向下连接着魔丸,向内连接着道法,向外连接着世俗。就像一手握着善、一手托着恶,在中间那个圆滚滚皮囊之下运化。于哪吒而言,更重要的是这个师父成了他成长的陪练,师父教给他法力,而他伤了师父仍然不被处罚而保持了教化之功。小被惩罚也只是限制了他的恶力——用乾坤圈限制他不被魔化——保持意识的基本清醒而不被集体潜意识里的暗黑势力所驱使,不被集体潜意识里的黑化情结所完全控制。
而敖丙则没有那么幸运,他天生的没有母亲,他是从父亲老龙王嘴里出生的,一个蛋蛋,接受灵珠之气而运化为龙。他够纯净,纯阳之体,他来自于父亲,又受灵珠之气,同时接受的又是男性特征师父申公豹的加持,阳刚之性或许多了些,缺少了阴性的柔美与弹性,变得脆而易碎,单纯却也容易变得无知。少了阴性的柔美,便也会缺失掉生命的活力。他能够认同的,只能是不得自由的怨恨的父亲的大打翻身仗的不认命的反叛精神,以及机心甚重的申公豹的精神指引——一个有着神仙法力、上天眷顾经验但被兽类情结本能无明左右、自我神仙感身份认同极差的师父。这两个超我的执行官——一个是看似龙宫实则炼狱的生身父亲,苦大仇深怨深似海的父亲;一个是身为神仙心为鬼魂的精神父亲,一个不识庐山真面目枉把地狱作天庭的神仙父亲。一个天上黑化的神仙,一个地狱熬透了的恶兽,夹在中间的小敖丙能学到什么呢?如果不是灵珠入体,恐怕他才是真正的魔王。

四、善恶相争炼珠丸。善恶相争,是太乙与申公豹之争,那是天庭的善恶黑白、天道与魔道之争。善恶相争,也是龙王与李靖夫妇之争,是鬼道与人道之争,是六道轮回与护念生灵之争,是私欲、自我中心与公知无我尚民之争。此善恶之争,还是哪吒与敖丙之争,也是真假龙珠、真假魔丸之争。虽是龙珠魔丸,焉不知那是一个障眼法?借龙珠魔丸之名,来检验珠丸之真假?“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一个灵珠或者魔丸的“天命”称号,就骗得天庭与凡间、龙宫地狱争心四起,哪个动了心思的不是魔?哪个起了念的不着相成魔?

敖丙听从父命借龙珠之力完成家族命运大逆转,无法识别父亲曾经护佑天庭降魔擒兽的英雄初心,也无法年看见父亲已经踏在龙宫的炼狱之中心生魔念,更辨别不清师父尚是修了仙身而未修仙心仍然紧紧守着千百年前自己的野性出身而不放——那一个自我贬低的念想造就了师父的沉沦流浪。不知父亲是贪欲未放下,不知师父是心念未清净,不知自己使命为何物,不知善恶来自何方。他争的是父亲与师父的投射——一片与自己本来无关的被利用的苦海苍穹。那,龙珠,何来天地正气?何来智慧真明了?虽言“龙珠”,实则魔丸,一片浑浊,皆因那一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而真正存在过,也因为这一句牵动心性本来处的“被看见”而有回生的机会。
哪吒的争,先是探索边界与对自我的保护,是对外来攻击性的还击。之后是对创伤的保护与复仇,因为童心友好被误解、被乡亲和孩童欺凌——恐惧者总是先动手,而哪吒也便在受伤无力修复也得不到尊重致歉之后选择了认同——既然你们说我是魔,我就魔给你们看——那是一个愤怒的呼号:我呼叫了那么多,为什么没有回应?我如此的努力,却仍旧无法获得尊重,这个世界令我失望,对自己也失望至极。于是,愤怒与恐惧被激活。那个受伤的痕迹扩大、泛化到掩盖了他的整体,这个泛化扩大的受伤者行动,虽是破坏性的,但也是在言说着自己的伤痕——小了不被看到,那就索性放大了给你看——一个以命搏命的呐喊!而这个呐喊,分明在言说着接纳、理解与尊重,要大过分别的“好”与“坏”,而且那个“坏”是因为“我的好”不被看见。不被镜映的”好”,有似不存在一样,也便让哪吒适应性的“学会”了隐去。
哪吒与童伴的争,既有报复错解了与他踢毽子女孩友好的乡亲,也有逞强斗智的游戏成份,吊诡的恶作剧游戏顽劣更多的是孩童间的朋辈关系的磨合。虽是同胞竞争,却也是朋辈边界的试探。
与乡亲们的争,是生本能与舆论偏见之间的角逐抗争,还有无所不能的控制感与惩罚误解者的快感。这个争,无疑有改天换地要认同的期待,也面临着早期受挫遭创碰壁的威胁。
与敖丙的争,既有同伴武力与法术的较量参研,也有护卫父母先天亲情的纯朴,还有惺惺相惜、一念相知与生死之争。因为,他们并不是完全的自己,有其家族使命在身,命运由不得他们——因为他们一个是妖龙的后代,一个是斩妖除魔者的子嗣。
与乾坤圈的争,有潜意识暗黑情结黑化、魔化力量与智慧心识角力的味道,经历了乾坤圈脱身后被魔力覆盖与操控的过程之后,哪吒长了一个见识:“(乾坤圈)不能全开,会失去意识”。所谓“智慧”,即是“简择”,简单化,却是一语命中,直击要害。保持意识,却不意识化,是目前哪吒能够运用的智慧。
与天雷劫的争,则是哪吒自性自我与命运不公的争,既是自心本性与魔力情结之争,也是自我-自性轴全身心合体与意识无意识分裂之争。成为我自己,才会成就真正的天命。
五、善恶相合炼珠丸。自哪吒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算”出口之后,哪吒完成了自体善恶的融合,在哪吒的身心之内,完成了自我认同,已经不假外求,全力随自己心意而为。他一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赦免了敖丙,也因这一句吸纳了敖丙,在身为魔丸的哪吒遭受天雷劫杀之际,身为灵珠的敖丙却舍命相陪,完成了混元珠分裂之后第一次灵珠与魔丸的结合。
更重要的,哪吒与敖丙即将毁灭之际,身为神仙的太乙真人持九品莲花罩加入了对抗天雷的行动。或许是对抗师尊的俄狄浦斯之力,或许是护佑爱徒的殷殷父爱之情,或许是天命告诉他放下生死劫难一心护念生灵也算自我实现,他超越了听命,也超越了符咒,超越了规则,也超越了阶级。
最最重要的,代表魔丸的哪吒与代表灵珠的敖丙,加上“跳出三界外,不外五行中”的神仙太乙,形成一个超越善恶、超越对错、超越天地神魔界线、超越符咒规则的“道法自然”之境,实现了从善恶的“二”向合作的“三”以及“万物”的跨越。至此,“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基本完成,待至协助姜尚助周伐纣之后,也便走向了“三生万物”的天道循环。
结局,神仙还是那个神仙,命运却开启了一个新的纪元:太乙做了他封神十二金仙的最后一道测验题——超越符咒规则而舍身护生。而哪吒与敖丙,则消灭了有形的躯体,也就消灭了带着他们出生业力与死亡驱力的控制,保有了纯粹的魂魄,携手相合而成太极,阴阳和合,无善无恶无分无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升级到一个生生相惜、众生平等的无我境界。
然则,影片无论多么的美,多么的激动人心、催人泪下,也没有逃脱饺子的投射,你怎知那灵珠与魔丸不是这个导演饺子导演的测试题来检验观众对文字符号的过度认同?
而我们,也只是在饺子投射的肉馅之中,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饺子好不好吃,要看馅!
而馅,是我们内心念头的外化!
尽管如此,还是想吃饺子。